
唐元和十年,芒种后七日,入梅。
是岁,淮水暴涨,漫堤决口,淹没良田万顷。江淮间疫病渐起,死尸浮于水面,无人收殓,行船者以篙拨开,如拨浮木。时有谣谚曰:"元和十年雨,江淮无人烟。"。
而江淮之雨,自芒种至大暑,四十余日不绝。
便是这样的天气,这样的世道,一个和尚上路了。
和尚号无尘子,年约四旬,面容清瘦如枯木,颧骨高耸,双目深陷,须发剃尽,头皮上有戒疤九点,排列如星。身着一件百衲衣,由数十块碎布拼就,颜色褪尽,辨不出本来面目。脚踩芒鞋,鞋底已磨穿,露出里面粗布袜子的脚趾。腰间不挂念珠,不佩钵盂,唯拄一柄破油纸伞当杖。
那柄伞,竹骨油纸,已用二十载。竹骨磨得发亮,如包了一层浆,油纸斑驳褪色,原是桐油染就的姜黄色,如今已褪成灰白,上面还有虫蛀的细孔和雨渍的水痕。撑开来看,伞面有七八处补丁,用的是不同颜色的纸,歪歪扭扭,一看便是和尚自己补的,针脚粗笨得可笑。然这柄伞撑开仍能遮雨,收起可作风杖,二十载风霜雨雪,竟未曾散架。
无尘子是苦行僧,不挂单,不化缘,不入寺,只在雨中行脚。他有一桩怪癖——专挑雨天赶路,晴日反倒歇脚。人问其故,答曰:"晴天众生皆安,无需一伞。雨天众生皆苦,方需一伞。"人再问:"一伞能济几人?"不答,只笑。
他这一路,从江淮出发,沿汉水北上,过商洛,入终南。不为参拜名山,不为求取经典,只是走。走累了便歇,歇够了便走,饿了便吃路人施舍的残羹冷炙,不吃便不吃,三日五日不进食亦是常事。他不讲经,不布道,不显神通,唯于雨中行走,如一棵会移动的枯树。
元和十年入梅之日,无尘子行至终南山南麓。
终南山与江淮不同。江淮的雨是平的,铺天盖地,漫无边际,像一张湿透的巨网罩住大地;终南的雨是斜的,被山风裹挟,横扫而来,如刀如鞭,打在脸上生疼。山间雾气翻涌,能见度不过数丈,古木在雾中若隐若现,如鬼影幢幢。山路泥泞,芒鞋早已被泥浆裹住,沉如铁块。
无尘子撑着那柄破伞,一步一步上山。雨打伞面,噼啪作响,如擂小鼓。他不快不慢,目不斜视,如行于闹市。
行至山坳处,忽闻哀鸣。
那声音从路旁的泥泽中传来,凄切至极,不似人声,倒像幼兽临死前的嘶叫,又像风吹过空瓶口的呜咽。无尘子脚步一顿,侧耳倾听。雨声中,那哀鸣断断续续,忽高忽低,如一根将断未断的琴弦。
他撑伞转身,步入泥泽。
泥泽不深,却极黏,每一步都陷到脚踝。无尘子蹚过泥水,拨开齐腰的枯草,看见了。
一白衣女子卧于泥中。
说"卧"不准确——她半浮半沉,身体下半截没入泥水,上半截伏于泥面,如一片被风吹落的白纸。白衣已非白色,被泥浆浸透,变成灰褐色,贴在身上,勾勒出瘦削至极的身形。她的一侧身体——左臂、左肩、半边面颊——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透明,如被什么东西劈散了,边缘模糊,有细微的光点从透明处飘出,如萤火,转瞬即灭。
雷伤。
无尘子一眼便知。此物非人,乃是鬼。被雷劈中,鬼体将散,故而哀鸣。
他蹲下身,将破伞撑于女子上方。伞面虽破,挡不住大雨,却挡住了直落的雨水,在泥泞中撑出一小片干燥的天地。
女子——鬼——颤动了一下,缓缓抬首。
那是一张极年轻的面容,不过十七八岁,眉目清秀,面如白纸,唇无血色。唯有双目,漆黑如墨,不见瞳仁,是鬼眼。她望见无尘子,先是一惊,继而目中涌出惧意——不是怕人,是怕僧。僧人诵经可度鬼,亦可灭鬼,她知道。
"别……别……"她嘶声开口,声音如破帛,"别念经……"
无尘子没有念经。他只是蹲在那里,将伞撑稳,看着她。
雨打伞面,噼啪作响。二人在伞下对视,一僧一鬼,一如泥泞,一如虚空。
无尘子轻声道:"疼吗?"
女子愣住。
她做鬼已三年,游荡于雨天,遇过行人、猎户、樵夫,无一不是惊恐奔逃,或以桃木剑驱逐,或以符纸镇压,或以秽物泼洒。从未有人问她"疼不疼"。
鬼会疼吗?她自己也不确定。但雷劈下来的那一瞬,确实是疼的——不是肉体的疼,是魂魄被撕开的疼,像有人用无形的手,把她的影子从身体里硬扯出来。
"疼。"她说,声音很轻。
无尘子点了点头,于雨中趺坐,闭上双目,开始诵经。
不是《往生咒》,不是《金刚经》,是《大悲咒》。
咒声不高,混在雨声里,如水入水,不甚分明。然而那声音有一种奇异的质地,不刺耳,不尖锐,如一条丝线,柔而不断,在雨幕中穿行。雨声淅沥,咒声悠扬,竟相和而成韵,如两种乐器合奏,雨是鼓,咒是笛,鼓急而笛缓,相辅相成。
小青——这鬼名叫小青——听见咒声,先是一僵。鬼闻佛咒,本能地惧怕,如暗遇光。然这咒声不刺她,不灼她,反而如温水中浸泡,戾气一丝一丝地从她鬼体中渗出,如墨入水,渐渐化开。左臂、左肩、半边面颊的雷伤亦在缓——透明处不再扩散,边缘的模糊开始凝聚,如碎冰重新冻合。
她抬首望这僧人。
破衲芒鞋,面有风霜之色,皱纹如刀刻,目中却无惧怕,唯有悲悯。那种悲悯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,不是"我度你"的傲慢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平等的、如看自己一般的眼神——仿佛她不是鬼,他不是僧,只是两个在雨中相遇的苦命人。
小青泣曰:"大师为何救我?我乃厉鬼,当诛之。"
无尘子收伞,以其覆于小青虚影之上。油纸虽破,竟能容鬼——伞下之影,如墨入水,悠悠然没入伞面斑驳的油纸之中,不见了。
"雨中众生,皆需一伞。"无尘子将伞拄回地面,当杖用,继续上行,"汝既未消散,便是有缘。"
小青怔住。
她藏身伞中,随这僧人云游。
小青本为山下村女。
家在终南山南麓的青溪村,依山傍水,民风淳朴。父亲是猎户,母亲种几亩薄田,日子虽穷,尚能温饱。小青生得清秀,性子温顺,是村中出了名的好姑娘。十六岁那年,村里来了个外地书生,借住她家,说是赴京赶考途中染了风寒,需歇几日。书生白面长身,谈吐文雅,小青一见倾心。书生病愈后并未离去,反与小青暗通款曲,许下海誓山盟,说待高中便回来迎娶。
小青信了。
书生走后,她等了一年。一年中,书生来了两封信,说在京中候榜,又说谋了差事,又说家中阻拦,一拖再拖。第二年起,信断了。小青托人去打听,回来说那书生中了进士,点了翰林,已娶了京中高官之女为妻。
小青没有哭闹,没有告状,甚至没有告诉父母。她只是在某个月夜,独自走到村外的河边,跳了下去。
河水不深,却极冷。她沉下去的时候,听见岸上有蛙鸣,有虫声,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人间之声,样样都在,样样都与她无关了。
怨气不散,化为雨鬼。每逢雨天便现形,于水边游荡,遇路人则附身反噬,吸其阳气以续鬼身。三年间,伤者七八人,皆不致命,却个个面黄肌瘦,如患大病。村中传言河中有水鬼,无人敢近。
无尘子遇见她时,她已是被天雷劈过、鬼体将散的残魂了。
此后月余,一僧一鬼,同行于终南山中。
白日无雨,小青匿于伞中,无尘子拄伞行路,如常。入夜或逢雨,小青便从伞中现形——不是走出,是从伞面中如水墨洇出,先是一个模糊的轮廓,然后五官渐清,如画师落笔,由淡入浓。现形之后,她不能离伞太远,至多三尺,再远便鬼体散逸,如烟被风吹散。
无尘子孤苦行脚二十载,经年无人语,今得小青相伴,虽知其为鬼,却生依赖。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依赖从何而来——不是男女之情,不是师徒之恩,更像两个孤独的灵魂在荒野中碰上了,彼此取暖,不问来路。
每至雨夜,二人于伞下谈心。
伞不大,撑开不过三尺方圆,遮住一个僧人绰绰有余,遮住一僧一鬼便局促了。小青的虚影没有重量,不占地方,可她习惯了缩在伞沿下,像从前缩在屋檐下躲雨的样子。雨打伞面,噼啪作响,二人肩并肩——一个有肩,一个无肩——在伞下低声说话。
小青诉生前哀怨。说那个书生的笑,说他在灯下念诗的样子,说他说"等我"时眼里的光,说他走了之后她每天去村口等,等到日头偏西,等到暮色四合。说她跳河的时候水很冷,很黑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自己的心跳。
无尘子讲佛法公案。说过去有比丘名迦旃延,遇一老妇哭于坟前,问其故,曰哭亡夫。迦旃延曰:"汝哭,能使汝夫复生否?"老妇曰:"不能。"迦旃延曰:"然则哭有何用?"老妇怒:"你不懂!"迦旃延曰:"我确实不懂。我只知,执着于过去,如饮海水解渴,愈饮愈渴。"
小青听了,沉默很久,说:"大师,我也知道不该执着。可知道和做到,不是一回事。"
无尘子说:"我知道。"
这三个字,比任何佛法都重。小青听了,忽然觉得这个和尚不一样——别的僧人总是告诉她"应该怎样",只有这个和尚说"我知道"。知道你做不到,知道你痛苦,知道你的知道没有用。
伞下天地,不过三尺,却成二人世界。
变故生于第四十二日。
是夜大雨如注,山路泥泞,无尘子撑伞独行。小青在伞中已数日未进食——鬼之"食"是阳气,久不吸食则鬼体渐散。无尘子不知此事,小青也未说。
行至山腰,见前方有旅人独行。是个青年书生,背着书箱,浑身湿透,跌跌撞撞。小青在伞中忽然不安,鬼体颤动,伞面跟着微微抖动。无尘子察觉,低头看伞,还未开口——
小青从伞中掠出。
如一道青烟,如一尾游鱼,无声无息地扑向书生,附于其后背。书生身形一僵,面色骤白,双目翻白,气息急促。小青的虚影贴在他背上,如水蛭附肤,无声地吸食阳气。
无尘子大惊。
他以伞击之——破油纸伞打在鬼身上,伞面穿透虚影,如打在水中。小青吃痛,退散,飘回伞下。书生瘫倒于地,面色灰败,气息微弱,然尚有鼻息。
"汝答应不害生!"无尘子怒喝。
小青垂首,立于伞沿下,雨穿过她的虚影,落在地上。她在哭——鬼没有泪,只有雨穿过她面颊时的细微颤动。
"我……我忍不住……"她声音极轻,"鬼就是要吸阳气的……不吸……就会散……"
无尘子握伞的手在发抖。他看着小青缩在伞沿下的样子——蜷缩,颤抖,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——心中五味杂陈。他知道鬼之本性,知道不吸阳气便会消散,正如人知道不吃饭便会饿死。可他亲眼看见书生瘫倒的样子,那苍白如纸的面容,与路边饿殍何异?
他该赶走她。他知道。
"……下次不可。"他说。
小青点头。
无尘子没有赶她。他扶起书生,以随身携带的干粮喂食,又以符水灌下,书生渐渐恢复气色,迷迷糊糊醒来,不知发生了什么。无尘子只说路上遇见,搀扶了一程,书生千恩万谢去了。
小青默默跟在后面,一语不发。
次月,行至汉水之畔。
汉水暴涨,浊浪翻滚,水声如雷。岸边树木半没于水中,只露梢头,如溺水者伸出的手。无尘子沿河岸而行,水汽弥漫,雾气蒸腾,如行于云中。
小青忽而停步。
她望着汉水,鬼体剧烈颤动,面容扭曲,目中漆黑深处泛起幽绿的光——那是怨气发作的征兆。汉水让她想起了青溪河。想起了那个月夜。想起了水很冷、很黑、什么都看不见、只有自己心跳的感觉。
"小青?"无尘子回头。
小青猛然抬头,面容已非人形——五官扭曲,青面獠牙,长发如蛇般飘舞,鬼气如黑雾翻涌。她伸出手,抓住无尘子的僧袖。
鬼手无肉,只有冰冷的触感,如浸过冰水的手套。然力气极大,无尘子竟挣不脱。
"大师既怜我,"小青声音嘶哑,已非人声,如从水底传来,"便陪我永沉水底,不再分离!"
她拽着无尘子,向河中拖去。无尘子脚下一滑,半只脚已没入浊水。汉水冰冷刺骨,与当年青溪河的水一般无二。
无尘子第一次动怒。
不是对鬼的怒,是对执念的怒——她的执念,也是他自己的。
"汝以爱为囚!"他厉声斥责,声如洪钟,压过了水声雨声,"与生前何异!汝爱那书生,以命相随,换来什么?换来做鬼三年,夜夜受苦!如今又以爱囚我,我若随汝沉水,与那书生何异!汝之爱,不是爱,是锁!是链!是囚笼!"
小青被斥,如遭雷击。
她怔怔地松了手。
无尘子退回岸上,浑身湿透,僧衣贴身,狼狈不堪。他望着小青,胸中起伏,喘息不止。
小青立于河岸,鬼形渐复,青面獠牙隐去,又变回那个白衣清秀的女子模样。她望着无尘子,目中不是恨,不是怒,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——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犯,终于听到了判决。
然后她没入河中。
三日不现。
无尘子独撑破伞,行于雨中。
他以为自己不在意。行走时不在意,打坐时不在意,诵经时不在意。可每到雨夜,他撑开伞,伞下空空荡荡,只有他一个人,他便觉得那三尺方圆的天地大得可怕,空得可怕。
他习惯了伞下有一个声音。习惯了她在伞沿下缩着的样子。习惯了雨打伞面时她轻微的颤动。
第四日夜,雨大如注。无尘子坐于破庙之中,撑伞枯坐。雨声如鼓,庙漏如注,四面八方都是水声。
伞微微一颤。
无尘子低头。伞面上,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洇出——先是边缘,如墨滴入水,然后是五官,渐渐清晰。
小青回来了。
她缩在伞沿下,身形比离去前更虚,几乎透明,如一层薄纱。她不抬头,不说话,只是蜷在那里,如一只被雨淋透的猫。
无尘子看了她很久。
"汝之怨,我理解。"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"然以怨报爱,非解脱之道。"
小青泣曰:"我怕……怕大师弃我……"
无尘子闭目,不答。
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。鬼怕的不是被打散,怕的是被遗弃。正如人怕的不是死,是孤独。
他自己又何尝不是?
无尘子思忖日久,知人鬼殊途,终需了断。
小青不能一直待在伞里。她是鬼,鬼需要阳气续命,不吸则散,吸则害人。留她在伞中,看似慈悲,实则是拖延——拖得越久,她越虚,到最后想散也散不了,想超度也超度不了,成了一缕困在油纸里的怨气,比做鬼还苦。
他下了决心。
是日于终南山中一座废弃古寺,无尘子设坛。寺已半塌,殿顶漏雨,佛像蒙尘,然尚有一座石台可作法坛。无尘子以黄粉在地上画出坛城,燃起三炷香,跪于坛前,开始诵《往生咒》。
咒声低沉,一字一顿,如铁锤敲钟。小青在伞中觉其意,先是一颤,继而大怒。
她从伞中暴起,鬼形暴涨——不是方才汉水边的那种暴,是更猛烈的、更疯狂的、倾尽全力的暴。青面獠牙重现,长发如蛇,鬼气如墨浪翻涌,整个破庙被黑气充斥,佛像前的香烛齐齐熄灭,石坛上的黄粉被吹散大半。
她反噬僧人。
鬼爪如钩,直取无尘子面门。无尘子闭目诵经,不躲不避。鬼爪击中他面颊,五道血痕;又击中他胸口,衣衫碎裂,皮肉翻卷;又击中他双目——
无尘子闷哼一声,双目流血,如泪如血,顺面颊而下。双耳轰鸣,如万钟齐鸣,什么都听不见。他跪于坛前,浑身是血,仍不避不躲,一字一顿地诵经。声已嘶哑,如裂帛,如磨铁,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小青见其身形将散——不是鬼的身形,是僧人的身形。无尘子气息渐弱,面色如金纸,摇摇欲坠,仍诵经不止。
她忽然停了。
鬼爪悬于无尘子头顶,不再落下。她望着这个满身是血的僧人,目中青光渐渐消退,露出底下漆黑的、如深潭的瞳仁。
然后她悔极。
她以鬼力护住无尘子心脉——鬼力本为阴寒,此时反以之温养僧人之心,如以冰敷火,矛盾至极,却管用。无尘子的气息稳住了,不再恶化,然小青自身却更虚了三分。本已透明如纱的鬼体,此刻几近于无,如一层即将干透的水痕。
无尘子卧病七日。
小青日夜守于伞下,不敢回伞中——怕自己的鬼气再伤他。她伏于伞旁,以雨水为他擦拭面颊上的血迹。鬼手无肉,只有虚影,可雨水穿过虚影落在僧人面上,竟比布巾还轻。
七日后,无尘子双目复明,双耳复聪。他睁开眼,看见的第一样东西,是那柄破油纸伞,立在床边。伞面上,有一个极淡极淡的轮廓,如水墨将干未干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视那柄破油纸伞——二十载相伴,走过千山万水,遮过无数场雨,如今成了囚鬼之器,亦成自身执念所在。伞在,小青便不走;小青不走,他便断不了;他断不了,小青便超度不了;超度不了,便只能这样耗着,直到一方先散。
这不是慈悲,是执念。
他与小青的执念,一模一样——都怕失去,都不肯放手,都以"爱"为名,行"囚"之实。
他懂了。
是夜雷雨,无尘子于荒野中燃起篝火。
火光在雨中摇曳,忽明忽暗,照出方圆数丈的枯草与泥地。无尘子坐于火前,将那柄破油纸伞横放于膝上。
伞面斑驳,补丁歪歪扭扭,竹骨发亮如包浆。二十年了。这柄伞跟了他二十年,从江南到塞北,从春雨到冬雪。他记得每一处补丁是什么时候补的,每一根竹骨是什么时候换的。这柄伞是他的命——苦行僧的命不在钵盂里,在伞里。
小青在伞中,已觉其意。伞面微微颤动,如人心跳加速。
无尘子将伞投入火中。
油纸遇火,"腾"地燃起。火苗舔上伞面,斑驳的补丁先着,歪歪扭扭的针脚在火光中发亮,然后焦黑,然后化为灰烬。竹骨在火中噼啪作响,如爆豆,如裂帛,如哭泣。
小青凄厉哭喊。
她从伞中被迫现形——伞在则她在,伞毁则她无所依附——虚影在火光中摇曳,如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碎。她扑向火堆,欲救伞,被热浪所阻。鬼畏火,如纸畏火,她冲不过去,只能在火堆旁徘徊,凄厉哭喊,声如裂帛。
"大师……连这伞……也不要了么?"
无尘子面无表情,目中有泪不流。
"伞在,汝便不得超生;我在,汝便不得解脱。"他声音平淡,如诵经,"不如俱焚。"
伞骨噼啪作响,油纸化为灰烬。火光中,竹骨一根根断裂,如骨如筋,焦黑卷曲。
小青身形随火光摇曳,渐趋透明。她忽而不再哭喊。
她微笑了。
不是凄凉的笑,不是释然的笑,是一种很淡很淡的、如水将干时最后一圈涟漪的笑。
"原来……大师也是怕的……"她轻声说,声音如风中残烛,"怕我……怕这情……"
话音未落,天际一声霹雳。
天雷劈下——此乃雨鬼劫数。鬼现形于雷雨之中,当受天诛。伞毁鬼出,无所遮蔽,天雷锁定了她。
雷光自云层中直劈而下,粗若儿臂,银白如练,照亮了整片荒野。小青抬头望雷,目中没有惧——她已在散了,雷不雷的,无所谓了。
可她忽然看见无尘子坐在火堆旁,动也未动。
她跃起。
以最后鬼力,扑向无尘子,将其推开。无尘子被推出去丈余,跌入泥中。雷光正中她身——
魂飞魄散。
不是"散"——是"碎"。如一面镜子被锤子击中,从中心向四周裂开,碎片飞溅。小青的虚影在雷光中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,如萤火,如星屑,向四面八方飘散。有一瞬,那些光点在空中凝成一个模糊的轮廓——是她生前的模样,白衣清秀,眉目如画——然后轮廓也散了,什么都没有了。
无尘子坐在泥中,望着那些光点一颗一颗熄灭。
最后一颗光点没有熄灭。它在空中飘了一瞬,如犹豫,如徘徊,然后落下来——落在火堆旁,落在那堆焦黑的伞骨灰烬之中,如一滴墨入水,渗了进去。
那是小青魂飞魄散前,以最后意念附着于伞骨的残魂。微不可察,细不可见,如一缕青气,藏在焦黑的竹节之中。
无尘子怔怔望天。
雷雨渐歇,唯余绵绵细雨,如丝如线,落在焦黑的灰烬上,滋滋作响。
他忽有所悟。
小青最后不恨他焚伞,反以命相护。他最后不动情,却以泪洗面。这爱恨交织,原是慈悲根苗。
他以为自己在超度她,其实她也在超度他——超度他的执念,超度他"以慈悲为名行囚禁之实"的自以为是。
焚伞不是放下,是另一种执着——执着于"放下"本身。真正放下,不是焚伞,是撑着伞继续走,伞下无鬼,心中有雨,步步皆慈悲。
可这悟,来得太晚了。
无尘子于火堆旁坐了一夜。
天明时,他伸手入灰烬,将焦黑的伞骨一根根拣出来。共十六根,烧得弯曲焦黑,如枯枝,如炭条。他将伞骨以细绳穿成一串,如念珠,共十六颗,颗颗乌黑,触手微温。
他将这串念珠挂在颈间,名"雨念珠"。
此后十年,无尘子仍云游行脚,仍专挑雨天赶路。他新置了一柄油纸伞——仍是竹骨油纸,样式与当年那柄一般无二,却不是那柄了。新伞撑开,伞下空空荡荡,只有他一个人。
可他每至大雨,便持颈间伞骨念珠诵经。诵的不是《大悲咒》,也不是《往生咒》,是无字真经——只是诵,不发声。
只是伞下,少了一道影子。
世人见其撑伞独行于雨中,渐远渐淡,融入雨幕,如僧如圣,莫能辨也。
德恒先生曰:命理论之,此局水气独盛。无尘子行脚逢雨,水旺而生情;小青亦属阴水,二水相引,故情起而难断。伞为木,本以泄水,初能相安,久则助势,反成牵缠。焚伞一举,是以火断水,强破情局;雷下之护,乃水极生变,反归于善。终以伞骨为珠,水木相济,余火未尽配资平台网址,故能转执为悲。是知此命,不过水盛生情,火断成道。若此中情理有所触动,或有心事难解,可来此与我细谈一二若此故事入心,点个赞,留一句看法;若愿再听异闻,点个关注,后文再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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